梁玉娟

现以河西宝卷为例，侧重探讨数字化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下文简称“非遗”）的保护策略，结合文化治理与技术赋能理论进行具体分析。研究发现，河西宝卷存在主体断层、文化载体的脆弱性等现实问题。而数字技术虽能有效保存其传承与传播的基本形态，但在实践中仍存在一定的矛盾性。因此，相关部门需借助数字技术，重构非遗的文化生态系统，发挥制度创新与技术应用的协同作用，以促进非遗的传承、发展与传播资源的整合，进而激活非遗的内在生命力。

非遗的保护与传承在数字化时代正经历深刻变革。作为国家级非遗的河西宝卷，其存续危机映射出传统技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普遍困境：一方面，农村经济形态转型与生活习俗变迁，导致传承群体老龄化严重、年轻群体参与缺位；另一方面，宝卷文本因孤本化、佚失等问题加快消亡，依附于家庭节日的仪式场景也在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下逐渐瓦解。而数字技术的介入，本应为非遗保护提供新路径，但在实践中却显现出治理悖论：数据库建设与传承人数量减少并存，直播等形式的推广与仪式感消解共生。这些矛盾凸显了单纯技术化保存的局限性，亟须探索技术与文化本质的融合机制。基于此，本文以河西宝卷为研究样本，聚焦“形式创新”与“技术赋能”双轨路径：依托国家文化云平台整合资源、地方普查标准规范流程、文化馆体系协调多方，构建系统性保护框架；运用数字技术精准解构非遗文化基因，重塑其传承生态，旨在为非遗的活态传承提供可操作的实践范式。

河西宝卷：历史渊源、概况与非遗价值

河西宝卷作为源远流长的民间说唱艺术形式，其历史可追溯至唐代佛教变文讲唱与宋元时期的俗讲、宝卷。明清时期，由于地处丝绸之路咽喉要道的河西走廊格局渐定，河西宝卷艺术形式受到多地文化的影响，吸收了大量历史故事、伦理道德等内容，并在漫长岁月中成为河西地区民众精神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呈现形态上，河西宝卷具有韵文和散文相结合的综合性说唱底本特征，其散文部分用于铺陈叙事与连接情节，而韵文部分则以七言、十言为主，构成核心唱词，且常穿插特定曲牌（如《哭五更》《莲花落》《浪淘沙》等），以此增强音乐性与表现力。在题材选择上，河西宝卷广泛吸收佛教经变故事、历史演义与民间传说等内容。其核心表演形式为“念卷”，通过构建独立的活动场景，由“念卷人”主持活动，听众围坐参与。念卷活动具有完整的活动规章与流程，十分正式且具有较强的组织性。

作为国家级非遗，河西宝卷的核心价值体现在两方面。首先，体现为珍贵的历史文化价值，它是丝绸之路上多民族、多宗教文化在河西走廊长期碰撞与融合沉淀而成的“活化石”。卷本中留存的大量古汉语词汇、方言俚语、民间习俗等，为研究河西地区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历史文化变迁具有重要意义。其次，体现为显著的艺术审美价值，河西宝卷将文学、音乐、口头表演深度融合，通过传唱故事传递伦理道德、规范行为准则，是维系乡村社会秩序与和谐的重要纽带。

数字化转型中非遗治理的适应性困境

进入数字时代，非遗保护的理论与实践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复杂局面。河西宝卷作为典型个案，其传承现状深刻反映出数字化浪潮下非遗传承的核心治理困境。

河西宝卷的濒危性

河西宝卷作为国家级非遗，其濒危属性主要根植于自身属性衍生的三重结构性危机。

第一，传承主体断层，是构成濒危的首要威胁。以张掖市为例，截至2024年年底，河西宝卷市级以上传承人共40人，50岁以下仅3人，且念卷群体中70岁以上者占比高达90%，国家级传承人代兴位与省级传承人陈多祝、刘银花均已步入高龄。同时，农村经济形态的转型及生活习俗的变迁，导致主动开展念唱活动的行为几乎消失。

第二，文本载体的脆弱性，加速了相关资源的消失。例如，河西地区宝卷藏本最丰富的传承人代继生，其家族四代累积收藏的200余本河西宝卷，多为木刻版与手抄本，但因抄本的孤本化程度高及油印本的大量佚失，导致卷本的完整性不足。

第三，仪式场景逐渐瓦解。传统念卷活动以家庭为单位，多在节庆期间开展，具有规定流程与固定环节。然而，在现代娱乐方式的冲击下，节庆时的念卷仪式仅存在于零星村落中。上述三重危机共同映射出非遗“活性”消失的现象，导致非遗活动最终退化为静态的文献，逐渐丧失文化解码的能力。

数字化赋能与河西宝卷活态传承

数字技术本应是非遗传承的重要助力，但在河西宝卷的传承实践中，二者间的矛盾性逐渐显现，具体体现在以下两方面。

第一，数字库越完备，传承人越稀少。近年来，各地纷纷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推进河西宝卷的数字化采集工作。例如，张掖市2018年启动“听遍中国――甘肃（张掖卷）”项目，将部分河西宝卷及念唱曲牌录制成高品质音频，以原声音乐的形式实现保存与传播，最终建成了涵盖45部宝卷、30多种词牌曲调的数据库。然而，当前会念卷的传承人均为70岁以上的老者，这些数字化资源仅能作为传播载体或供专家学者作为资料进行研究，年轻一代觉得“没时间、没意思、听不懂”，甚至传统的抄写宝卷行为也逐渐消失。可见，数字技术虽留存了非遗的“文化基因”，却未能激活年轻一代的传承动力。

第二，直播技术越先进，仪式感越薄弱。例如，张掖市文化馆通过微信群、快手短视频等平台直播念卷活动，虽借助技术手段扩大了传播范围，但在一定程度上分离了传承所需的核心仪式场景。直播间的单向传播方式，难以传递集体参与时特有的敬畏感。

数字化赋能虽提供了一套标准化程度高、可复制性强与效率优先的逻辑，但河西宝卷的传承更依赖特定情境与双向互动。由此可见，数字化赋能与活态传承存在一定的矛盾性，核心矛盾是数字化赋能的工具性特征与河西宝卷传承的文化本真之间的对立。尽管数字化传播可以打破时空限制，但造成了河西宝卷文化语境的缺失，使河西宝卷的传承只能表现为屏幕前的围观。此外，传承人的主导地位被弱化，沦为单纯的数据提供者，年轻一代仅凭借短视频模仿唱腔，无法深度学习和掌握技艺的本质，加剧了技艺传承的碎片化。流量逻辑对内容传播的主导，催生了文化馆与平台取代传承人成为决策者的趋势，进一步挤压了河西宝卷传承的本土化创新空间。

代际传承的机制性断裂

通过分析河西宝卷的传承现状可知，作为农耕文明背景下传递知识、教化人心的活动，其传承模式与数字化时代的认知逻辑存在本质性冲突。这种冲突引发的机制断裂，造成了代际认知鸿沟。如今，生活在城市中的年轻一代，大多无法体会河西宝卷中的文化内涵与情感价值。同时，知识传递脱节阻碍了河西宝卷的有效传承。尽管微信群等数字化传播渠道突破了地域限制，但群众仅能通过碎片化的方式跟唱，弱化了仪式感，导致情感氛围缺失，传承沦为单纯的技艺模仿。此外，数字技术难以实现深层技艺的拆解，如呼吸节奏、喉腔共鸣等技巧，年轻一代难以从中提炼真正的艺术精髓。这种“物化保存”与“活态传承”间的单向保存与割裂，加剧了传承主体断层的局面。

制度与技术双轮驱动的活态传承

制度创新背景下加强数字非遗的顶层设计

面对上述数字化转型的困境与代际传承断裂的挑战，单纯依靠技术手段难以破局，唯有从制度层面进行系统性重构，方能找到关键出路。

在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指引下，建议充分依托国家公共文化云平台，持续向下延伸服务，并实现与“张掖文化云”的系统对接（2023年相关数据显示，该平台已收录超560个数字资源，实际访问量已突破7亿人次）。通过这种自上而下的技术整合，对散落在河西乡村地区的宝卷资源进行整合，为宝卷珍本提供国家级的存储空间。

具体可从两方面推进资源梳理：一是相关部门应进行全域普查，除了已完成录制拍摄的宝卷，对其余留存于张掖市的宝卷文本、曲牌曲调及念唱实况进行拍摄记录；二是相关部门应进行分级筛选，针对不同类型、存在各类问题的卷本进行纠错补漏，如可按教育性（如《鹦哥宝卷》）、艺术性（如《哭五更》曲调）等属性行分级。

文化馆体系应发挥协调多方的中枢性功能。例如，作为国家设立的公益性文化事业单位，张掖市文化馆不仅要统筹经费补助乡村念卷活动，还需指导县级文化馆、河西宝卷传承体验点开展传承活动，提高传承人技艺水平，扩大受众覆盖面。

建议引导各类主体从“被动保护”转变为“主动传授技艺”，激活全链路传承活力。例如，国家级传承人代兴位与省级传承人代继生可深度参与专家学者的研究及资料文献的出版；市级传承人郭云海、张龙、王学有等人可通过现场传授念卷唱法，带动周边村民加入传承队伍；社会力量与研究机构需弥补传统传播方式的短板，通过国际学术研讨会等方式，搭建跨文化对话平台；基层民众则可通过深度参与重构文化认同方式，增强对河西宝卷的文化认同。

技术赋能：解构与重构非遗传承基因

技术赋能背景下，当前广泛应用的数字化手段，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介入河西宝卷的保护与传承。

为保留濒危的念唱技艺，搭建新老传承群体的沟通桥梁，应对传承人老龄化和年轻一代参与意愿低带来的技艺失传风险，相关部门应采用专业高清摄像机与录音设备，对核心技艺进行系统性采集，重点拍摄国家级传承人的完整念唱过程，精准捕捉特殊发声方法、气息控制、手势等关键细节，录制不同代表性版本及曲调唱段。同时，建议相关部门对采集的高清音视频素材进行专业剪辑，并添加方言、唱词字幕，分类存储于云端数据库，按卷本名称、传承人及曲调类型等建立标签以便查找。

国家公共文化云平台与地方文化馆官网还可开设河西宝卷专区，上传剪辑后的教学视频片段与唱腔分解示范音频，方便学习者随时点播学习。相关平台还应设立在线论坛并开通直播预约功能，支持传承人定期开展在线答疑、教唱活动，尝试组织线上虚拟念卷会，还原传统围坐氛围，突破地域限制，让新老传承群体隔空相连，拓宽非遗传承渠道。

为进一步挽救脆弱的卷本文献，夯实研究与传承基础，应对卷本孤本化严重、油印本佚失及文本残缺导致的永久性流失风险，建议结合全域普查工作，对发现的各类卷本进行标准化高清数字化处理。对于普通卷本，采用专业扫描仪或高清单反相机进行高精度平面扫描翻拍，确保文字、插图清晰可辨；对于极其珍贵的孤本卷册，进行多角度高清细节拍摄；对于特殊装帧或有破损痕迹的孤本，采用简易3D扫描或全景拍摄技术，完整记录其立体形态与细微状态。

此外，建议相关部门按既定分级标准，对各类数字化成果进行分类整理，将所有数字副本全部上传至国家公共文化云或省级平台提供的国家级云端存储空间，实现多重备份与永久异地保存。在此基础上，相关部门应建立严格的元数据标准体系，以支持后续的研究利用、出版工作及卷本内容的数字化校勘等工作。

为实现沉浸式场景记录及情境化传播，还原仪式空间氛围、传递敬畏情感内核，建议在仍保留念卷活动的村落，组织专业团队采用多机位高清摄像机完整记录仪式全过程。拍摄内容需涵盖念卷活动的具体环节，重点捕捉环境声响及参与者互动神态。对于典型、完整的念卷仪式，尤其是特定节日场景，可采用消费级VR相机拍摄360度全景视频，制作沉浸式短片，让观众能自主环顾仪式现场。同时，文化馆可依托线上平台及新媒体账号进行情境化传播，直播前展示仪式准备环节；直播中运用多机位画面切换，在呈现念唱内容的同时穿插环境细节镜头，并辅以传承人或学者的解说，解读仪式内涵；直播结束后，建议提供完整纪录片点播及VR体验链接，设立互动讨论区，引导观众探究仪式象征意义。此外，数字博物馆线上展览可围绕仪式VR体验设计导览路线，搭配深度图文解读文化象征物，进一步增强观众的体验感。

综上所述，技术赋能非遗保护的核心，在于以广泛应用的数字化手段精准解构其文化基因，重构适配现代语境的传承路径。针对河西宝卷，相关部门应借助高清影像技术，留存其念唱技艺精髓；通过云端数据库，永久保存濒危文献；依托VR与情境化直播技术，还原仪式的情感内核。这些技术并非孤立工具，而需嵌入制度设计：国家平台整合资源，地方标准规范流程，政府协同多元主体激活传承链路。实践证明，技术需服务于文化本质：只有当数字化采集聚焦技艺细节、分级保护匹配文献价值、沉浸传播强化仪式敬畏时，非遗的单纯“保存”才能升华为“激活”。唯有将技术深度融入非遗的技艺、载体与场景三重维度，方能在数字化时代延续其文化根脉，实现从静态存档到活态传承的跨越。

（作者单位：甘肃省张掖市文化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