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发展转型背景下，工业遗产的活化不仅是空间改造，更涉及经济、社会与文化的系统演变。本文运用塔尔科特·帕森斯的AGIL结构功能理论，分析合肥合柴1972文创园在资源获取、目标实现、利益整合与文化维系等方面的系统运作逻辑。研究发现，其成功的关键在于AGIL四个功能维度的动态平衡与协同作用。这一分析为同类项目在保护与开发、文化与商业之间寻求平衡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与实践借鉴。

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如何保护再生城市中遗留的大量工业遗产，成为时代的重要课题。作为承载城市记忆和工业文明的“活化石”式遗产，工业遗存空间正从生产性空间转变为区别于其他功能形态的文化空间。而工业遗存的活化并不单纯是一种简单的功能置换，而是由经济层面、社会层面、文化层面等诸多因素构建而成的复杂社会系统。本文以社会学家塔尔科特·帕森斯提出的AGIL模型为分析工具，对合肥合柴1972文创园等工业遗存在适应性维度、目标性维度、整合性维度以及模式维持维度探索的活化路径进行剖析，为中国工业遗存活化的具体路径提供理论层面的借鉴和实践层面的指引。

理论概述

AGIL结构功能理论

美国社会学家塔尔科特·帕森斯在结构功能主义基础上提出AGIL模型，分析社会行动系统的功能需要与结构分化，即任何一个社会系统都需满足系统生存和稳定四种功能的基本要求，即适应(A)、目标达成(G)、整合(I)和潜在模式维持(L)。这四种功能之间彼此联系、互为依赖、缺一不可，构成系统的基本运行体系。适应(Adaptation，A)是指系统必然同环境发生一定关系，为了能够存在下去，系统必须拥有从外部环境中获取所需资源的手段。目标达成(Goal Attainment，G)是指系统必须设定明确目标，必须有能力确定自己的目标次序和调动系统内部能量以集中实现系统目标并调动资源。整合(Integration，I)是指系统必须协调其内部各组成部分间的关系，处理内部分歧与冲突，维持内部团结与协作。潜在模式维持(Latency Pattern Maintenance，L)是指系统运行过程的暂时中断，即互动中止时期，原有的运行模式必须完整保存下来，以保证系统重新开始运行时能照常恢复互动关系。

工业遗产

“工业遗产”概念最早出自国际工业遗产联合会通过的《下塔吉尔宪章》。文件指出“工业遗产是具有历史价值、技术价值、社会意义、建筑或科研价值的工业文化遗存”。我国工业遗产主要关注18世纪后半叶工业革命以来，各具特色的近现代工业作坊、资源开采、冶炼方式，以及包括运河在内的运输设施。

随着后工业时代的到来，全球范围内兴起了工业遗产保护运动，其核心理念经历了深刻演变，从最初以保存为唯一目的的“冻结式保护”，逐渐转向动态的、与当代城市生活融合的“活化再利用”。工业遗产不再仅被看作是需要被动守护的“历史标本”，而是被视作一种能够激发城市活力、延续地方文脉、促进社会包容的“城市触媒”。随着城市老城区的更新改造不断推进，中心城区的工业遗产引发了人们的关注。经过多年发展，各种形式的工业主题博物馆、城市公共空间及文化创意产业园等工业遗产改造项目随之诞生。

近20年来，我国工业遗产再利用工作在实践中取得了重大成就，涌现出北京798艺术区、上海M50创意园、广州红专厂等大量知名案例，但同时也出现了过度商业化、文化空壳化、浅尝辄止的历史叙事、与所在社区割裂等系列问题。如何平衡“场所精神”保护与商业实现，是当前工业遗产再利用的重要课题。

合肥合柴1972文创园概况

合柴1972文创园位于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政务区与蜀山区三区交界处。园区前身可追溯至肥西新生窑厂，地块兼具劳改场所与工业生产双重功能，1972年设立“合肥柴油机厂”，1996年正式定名安徽省合肥监狱，2018年监狱搬迁后启动改造。场地保留大量工业建筑与监狱遗存，是国内首个依托监狱旧址并结合工业遗产改造建成的文化创意园区。合柴1972园区由原合肥柴油机厂和合肥监狱旧址厂房更新而来，保留大跨度穹窿顶厂房、红砖烟囱等标志性工业元素，规划建设了创意集市、家电博物馆、当代美术馆、青年剧场、演艺广场、合柴会客厅等主题空间。

发展历程

合柴1972文创园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厂狱合一”的复杂历史。它经历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时期。

工业转型期(1972—1974)：合柴1972文创园所在地原为合肥柴油机厂，是20世纪70年代合肥工业建设的缩影。1954年8月，肥西县关镇建设起第一座窑厂，名为肥西新生窑厂。1972年，白湖修配厂并入，正式易名为合肥柴油机厂。标志性的大跨度穹窿顶厂房、高耸的红砖烟囱等，承载着那个时代“大干快上”的工业精神和集体记忆。

监狱管制期(1974—2018)：1974年，合肥柴油机厂编制序列为安徽省第二劳改支队;1988年2月，经司法部批准，成为安徽省劳改系统第一个对外开放单位;1996年1月，正式更名为安徽省合肥监狱。这一时期，厂区被高墙、电网和岗哨环绕，形成一处与城市日常生活空间隔绝的封闭区域。

文创园区期(2018年至今)：随着城市更新推进，2018年安徽省合肥监狱整体迁址。合肥市依托旧址规划建设合柴1972工业记忆小镇，采取“政府引导、企业主导、市场化运作”的开发模式，打造集文化、艺术、创意、商业功能于一体的文创园区，并于2019年10月正式开园。开园后，园区迅速成为合肥知名文化网红地标，年均吸引游客超350万人次，完成了从封闭监管禁区到城市开放文化客厅的功能转型。

空间特征与功能构成

合柴1972文创园的改造策略在二次设计中成功实现了历史遗产保护与现代功能融合的有机统一，通过对原合肥柴油机厂工业遗址的精细化改造，既完整保留了厂房建筑的结构特点与文化属性，又注入了丰富多元的现代功能，构建出层次丰富的空间体验。在空间营造层面，改造重点保护了具有代表性的工业构筑，将穹窿顶的主厂房改造为合肥当代美术馆，并以高达45米的红砖烟囱作为园区视觉核心;同时，选择性保留了监狱遗留的高墙与铁丝网，通过墙面涂鸦、岗楼改造等艺术化处理，将原本压抑的历史象征转化为承载集体记忆的独特媒介，以空间叙事的方式将复杂的历史内涵转化为独特的场所感知。在功能配置层面，园区形成了复合多元的业态布局，通过以合肥当代美术馆为核心的“文化展示功能”、以特色餐饮和文创市集为主体的“商业服务功能”、吸引设计企业与艺术家工作室入驻的“创意办公功能”，以及由散布各处的广场绿地构成的“公共空间功能”四大板块的有机组合，构建起适配不同群众需求的活力文化生态系统，确保园区在各个时间段都保持充足活力，有效规避了单一功能带来的非高峰期问题。

AGIL模型在合柴1972文创园再利用中的适切性

工业遗产再利用项目的生命力体现为在复杂的城市生态中找到自身位置，实现设定的多元目标，协调内部利益冲突，并最终守护独特的历史文化内核。合柴1972文创园的再利用可以被看作一个行动系统，它的正常运转需要4个子系统的协同配合，对应AGIL模型的四个功能维度。

第一步是适应，充分利用合柴1972文创园独有的工业历史要素及“厂狱合一”的文化禀赋，找准文创产品市场短板，主动适应城市更新政策和文化产业发展走势，并以此整合政府、企业和社会各方资源，为项目有序推进夯实基础。

第二步是目标达成，需要落实两项关键工作：一是依托专业运营团队做好项目顶层战略指引，实施精细化运营管理，确保项目按照既定规划稳步推进;二是引导社会公众尤其是周边社区居民深度参与，凝聚项目建设的社会基础与文化共识。

第三步是多元整合，通过构建政府、运营方、入驻商户、艺术家、游客等多元主体协同机制，明确权责分工、引导有序参与，构建发展利益共同体，将工业遗产保护与文创产业发展目标有机统一，推动各参与主体共享项目发展成果。

第四步是模式维持，合柴1972文创园通过持续的文化内容生产与品牌价值培育，形成了较为稳定的运营模式与区域文化认同，为项目长期可持续运营提供发展动力和制度保障。

AGIL模型中合柴1972文创园的再利用策略分析

将合柴1972文创园再利用策略进行AGIL解码，发现其作为一个社会系统，依托四个维度功能间的相互作用，最终成为系统性再生案例。

适应(A)策略

合柴1972文创园的成功源于其出色的适应能力，这一能力建立在对宏观政策导向、市场需求变化及核心资源的精准洞察与有效整合上。项目精准契合了国家大力发展文化产业、推动城市更新的政策导向，以及合肥市打造“大湖名城、创新高地”的城市战略，契合城市提升文化软实力、建设高品质公共空间的内在需求，从而在立项与用地方面获得地方政府的有力支持;同时，它敏锐捕捉到合肥文化消费市场活力持续释放但高品质文创综合体供给不足的结构性空缺，精准回应市民特别是年轻群体对体验性消费、文艺打卡及夜间经济的旺盛需求，凭借其独特的历史氛围与新颖业态迅速成为现象级文化品牌。在此基础上，合柴1972文创园实现了多方资源的高效整合，形成了“1+1+1>3”的叠加效应：政府的土地与政策支持、合肥文旅博览集团有限公司的专业运营与资金投入，以及最为核心的“厂狱合一”独特历史遗存，共同构筑了项目不可复制的差异化优势与天然话题性，使其在后续运营中以较低传播成本持续吸引广泛关注。

目标达成(G)策略

合柴1972文创园的成功，源于其构建了超越单一经济维度的复合目标体系。在经济层面，项目通过引入多元业态实现市场化运作，以年均350万的稳定客流规模支撑起租金收入与商业回报，形成良性的财务“造血”机制，为项目的持续运营提供了物质保障。在社会层面，它将原本封闭的废弃工业区转化为开放的公共空间，不仅为市民提供了高品质的休闲交往场所，更有效改善了区域环境、带动了社区活力、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实现了城市“负能资产”的正向转化。在文化层面，项目以合肥当代美术馆为核心平台，持续举办艺术展览、戏剧节等高品质文化活动，使工业遗存成为城市文化的生产场与传播源，极大提升了合肥的文化形象与辨识度。这种经济支撑、社会服务与文化引领的三重目标协同，使合柴1972文创园突破商业地产的单一逻辑，获得更广泛的社会认同与更持久的系统生命力。

整合(I)策略

面对复杂的利益结构与多元主体，合柴1972文创园通过有效的整合机制实现了系统内部的协调共生。在政企合作层面，项目确立了“政府指导、市场主导”的治理模式：政府负责顶层设计、政策支持与公共服务保障，企业主导招商运营与市场拓展，权责清晰、边界分明，既保障了项目的公共属性，又激活了市场活力。在商企协作层面，运营方突破传统“房东”角色，转型为平台赋能者，通过统一品牌推广、整体活动策划与客流共享机制，构建起与入驻商户的共生生态，美术馆引流与商业配套形成良性循环。在历史与当代整合层面，项目并未回避或消费沉重的监狱历史，而是通过空间叙事与艺术转化，将工业记忆与创伤经验转化为可供反思与再生的文化资源，实现了历史内涵的当代重构，既延续了场所的真实性，也规避了历史虚无与商业化滥用的双重陷阱。

潜在模式维持(L)策略

如何在商业化进程中保持文化内核的稳定性，是合柴1972文创园模式维持功能的核心课题。首先，项目通过对红砖墙体、厂房肌理等核心遗迹的保护性再利用，留存了场地的物质真实性与独特的“场所精神”，使游客在空间体验中获得与历史的具身对话，形成文化认同的情感锚点。其次，依托合肥当代美术馆的持续运营与高频次的艺术活动，园区不断注入新的文化内容，保持了文化生态的活力与先锋性，避免因内容固化而导致吸引力衰减。更为关键的是，合柴1972文创园通过统一的视觉识别、鲜明的文化定位与持续的品牌传播，逐步构建起具有情感附着力的文化IP——它不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成为一种融合怀旧、文艺与前卫的生活方式象征，与受众建立起深层情感联结，为合柴1972文创园的长期稳定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文化向心力与成员认同感。

合柴1972文创园的经验启示

合柴1972文创园的成功经验与创新价值

合柴1972文创园的实践为我国工业遗产再利用提供了宝贵借鉴，其成功并非偶然，而是AGIL四个功能维度系统性、均衡性发展的结果。最重要的是，合柴1972文创园改变作为“负面”历史回忆(监狱)工业遗产的固有观念，通过文化和艺术手段使之成为受欢迎的城市文化遗产。此外，“政企合作、市场主导”的治理模式与“保护为基、文化引领、商业反哺”的运营模式，为同类项目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它验证了在充分尊重历史的前提下，实现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和文化效益三者统一的可能性。

合柴1972文创园存在的问题与挑战

从长远发展的批判性视角审视，合柴1972文创园仍面临三重潜在挑战。其一，过度“网红化”与“泛娱乐化”危机。巨大的客流与商业成功可能导致运营重心向娱乐消费偏移，当游客停留在“拍照打卡”的快餐式体验，而忽略对工业历史与艺术内容的深度感知时，项目的文化内核便面临被稀释的风险。其二，无形文化遗产挖掘不足。现有改造多聚焦建筑遗存等“硬”遗产，对工人群体口述史、生活记忆与技术工艺等软性文化资源的采集与呈现仍显薄弱，使得历史叙事缺乏足够的温度与立体感。其三，文化消费的同质化困境。随着全国范围内文创园区的激增，业态组合与活动形式的趋同现象日益凸显，合柴1972文创园若要在同质竞争中保持独特性，必须持续推动内容迭代与体验更新，否则将陷入模式化的“千园一面”困局。

合柴1972文创园从封闭的“厂狱合一”特殊空间转变为开放的城市文化客厅，其成功并非依托简单的物理空间改造，而是涉及资源整合、目标协同、利益平衡与文化延续的系统性演变。本文借助帕森斯的AGIL模型，从适应、目标达成、整合与潜在模式维持四个功能维度对其再利用策略进行剖析，揭示了这一项目在政策与市场的双重环境中获取资源、在多元价值诉求中明确方向、在多方主体博弈中实现协同、在商业浪潮中坚守文化内核的动态平衡机制。研究表明，合柴1972文创园的实践价值不仅在于为工业遗产的活化再利用提供了兼具社会效益与市场活力的可操作范本，更在于其证明了历史遗存完全可以借助系统的功能配置，转化为城市文化生产与情感联结的积极力量。然而，面对过度网红化、无形遗产挖掘不足以及业态同质化等潜在挑战，如何在持续运营中保持文化深度与商业活力的动态平衡，仍是合柴1972文创园乃至同类项目需要长期应对的核心命题。AGIL模型的引入，为理解和干预这一复杂过程提供了系统性分析框架，也在功能协调与可持续发展方面为未来工业遗产再生实践提供了理论参照。

作者：贾茜茜

制作：吴飞飞

校对：肖梦妍

审核：颜宝辉